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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 : 长篇小说《更在斜阳外》(26)阳光和阴影
闻弦歌 离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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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  发表于: 2011-02-28  

长篇小说《更在斜阳外》(26)阳光和阴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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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瞬间从眼前消失,那种震撼是天崩地裂,无以言表的。平日看风景的窗口霎时变为地狱的入口,斯羽瞪住窗口,如一尊化石,全身僵硬,无法动弹,无法言语,连思维都停顿了。

 

王海洋在陈宣推开斯羽的时候及时拥住斯羽。他也被陈宣的举动吓呆了,不明白这人到底怎么回事,前一分钟说要钱,后一分钟就跳楼了。而且,死也不知积德,在哪跳楼不好,非跑这来跳。多晦气,一踏进屋子就会想起这个短命鬼来。唉,说不定这家伙就是要达到这个效果。

 

接待员直到此刻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,这声尖叫震醒了懵然的王海洋,这才发觉斯羽脖子上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胸口,而斯羽象瓷人一样苍白呆滞,浑然不觉伤口正在流血。外面传来救护车的声音。

 

斯羽的伤口并无大碍,上了药,在脖子上缠上纱布后接受了警察的询问。斯羽机械地回答她所知道的问题,但她并不清楚陈宣的家庭状况及在中国的具体地址,能提供的资料有限。警察问她在英国还有什么人认识陈宣,她仰头想了半天,脑子好像被清洗了,一片空白。这时心理医生来了,警察给她留下电话号码,让她想起来时再挂电话给他们。

 

心理医生企图循循善诱,让她说出心中感受,以便适时摆脱心理阴影,可惜斯羽此时并无任何感受,只有迟钝与疲惫,象患了老年痴呆。心理医生只得让她先回家。

 

回到公寓,斯羽一头扎到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可是漆黑麻木的脑子里好似开了一扇窗,窗里出现刚才在办公室的一幕幕,连陈宣翕动的鼻孔和嘴边的白沫都是那样清晰可辨,斯羽跳起身来瑟缩在沙发一角,抱住头,全身战抖不已。王海洋给她端来一杯热水,看见她的样子吓一跳,杯子掉到地板上砰地碎了。

 

他越过碎片,趋前抱住斯羽,“小羽,怎么了?是不是哪不舒服?我已经给陆家豪挂过电话了,他马上就来。然后我们再去看医生。”他这时方后悔没好好学点英文,否则就不必等陆家豪了。他也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这个女子如今抱在怀里,却一点旖念都没有,只有焦灼与担心。

 

陆家豪终于赶到,因为着急门也没敲就进来了,看到王海洋抱住斯羽,抵着她的额角轻言细语,不禁一怔。

 

王海洋放开斯羽站起身,他的腿跪麻了,呲牙咧嘴地跳脚吸气,“快,送小羽去医院。”陆家豪这才看到抖成一团的斯羽,毫不迟疑地抱起她,奔下楼。

 

医生诊断斯羽为刺激过度,给她吃了镇定安神的药物,斯羽沉沉地睡着了。王海洋从自己的住处拿了一瓶威士忌,和陆家豪两人对饮。陆家豪听完王海洋的讲述,不胜唏嘘,他简单告诉王海洋,陈宣与斯羽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,后来分手。

 

第二天王海洋一早就来看斯羽,他想让斯羽跟他一起回国,但斯羽说公司离不开。“有啥离不开的,想离就离得开。遥控他们不就行了嘛!回去两周,看看你父母,换个环境对你有好处。”

 

斯羽摇头,她是想回家,但母亲怎能让她耳根清静地休息,还不如待在这里。她也不想与牧歌讨论这件事,她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结婚,别破坏了她的好心情。

 

王海洋摇头,“你咋这么犟呢。”

 

斯羽送走王海洋,回到办公室。如果可能她当然愿意换个地方办公,但找个价格合适而又交通方便的地方并不容易,而且,一旦换地址,所有与公司有往来的地方均要通知到,还有银行和税务等等,总之这是一宗很耗时耗力的事。接待员受了惊吓已经辞职,斯羽要着手招募新的接待员,暂时不想大动干戈。

 

然而要克服不断映现在脑海里的陈宣跳楼的情景并不容易。斯羽再也不敢站在窗口眺望摄政公园的绿树了,她将窗帘拉上,开灯办公,让自己一刻不停地埋头于工作,稍有空闲即跑出门去,一分钟都不在办公室多待。楼下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了,斯羽每每路过仍旧脖颈僵硬,从不敢往那个方向看。她托警察将一千镑交给陈宣的家人,并请求他们千万不要透露她的名字。

 

陆家豪每天必来接送她上下班,给她做他的招牌汤菜,陪她说话,斯羽强迫自己把汤菜泡进饭里,一口口咽下喉咙,适时微笑夸赞,但并不知道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东西。陆家豪试图跟她谈那天发生的事,可斯羽不愿回忆,总是立刻转到别的话题上去,陆家豪暗自着急。

 

这天斯羽做完事出来,看时间太早,就坐地铁去市中心。虽然经历了地铁爆炸,她对地铁却无恐惧感,相反一上去就感受奇异,仿佛又看到陆家豪向她飞奔而来,将她拥抱在怀中。她其实感谢那次地铁爆炸。是很自私,不过确是爆炸促成了她与陆家豪的爱情。

 

她去了国家艺术馆,久久伫立在梵高的向日葵前。世上一共有十几幅梵高的向日葵真迹,不知每幅都有什么不同。梵高真正大放异彩的画作全部是在法国南部完成,与其说那里的艳阳被画进了他的画,不如说他心底的激情被激发出了热烈的阳光。可是,斯羽感到心里冒寒气,周身发冷,梵高的阳光照不到她的身上,更照射不进她的心底,她拢了拢开司米毛衫的衣襟,转身要走时,接到马蒂尔德的电话。斯羽退到走廊跟她说话,邀她出来喝杯咖啡,可是马蒂尔德告诉她马上有个聚会,庆祝George退学,问她来不来。

 

斯羽惊讶,退学也要庆祝。“他为什么不读了?不是都快毕业了吗?”

 

“他说要追逐梦想。”

 

“什么梦想?”

 

“音乐家的梦想啊。”

 

斯羽不以为然,“不切实际。音乐怡情,做正业却很难行得通,除非有特殊天分,再说读完再做音乐家也不迟啊。”

 

“音乐是他的梦想。人年轻的时候不尽情去追逐梦想,是会遗恨终生的。你太迂腐。”

 

斯羽曾经的梦想是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有人与她长风伴行。是她没有追逐,还是梦想被现实消磨殆尽?她借口很忙,没去参加聚会,虽然她很想去与George告别。她心中郁闷,决定去陆家豪办公室等他下班。

 

冤家路窄,她在陆家豪办公楼门前碰到章敏,章敏见到她即时拿眼瞪她,出言不逊,“你怎么还来找他啊!非得跟我抢,好玩还是表示你有能耐?谁不知道你未婚流产,跟英国学生三角姐弟恋,你名声很臭,你不知道吗?你以为家豪能不计较这些,他不过是迷惑一时罢了。我们这些人可不象你交游广阔,都是守着点学问吃饭的人,家豪过后总要清醒,等他清醒了,受不了人家指点,就会离开你。我是好言提醒你哦,省得你到时候鸡飞蛋打。”

 

对无礼的人反唇相讥也是无礼之人,斯羽冷冷地注视了章敏片刻,转身就走。章敏说得何尝不对,她确实劣迹斑斑。先是因为她的存在,父母不得不勉强结婚,一辈子不幸福;然后爱上有妇之夫,害得父亲事业尽毁,差点入狱;最后又轻率地委身于陈宣,导致他跳楼自杀。她实在罪孽深重!真不该拖累陆家豪,玷污了他清誉。

 

她到了市中心,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。白日忙碌喧嚣的牛津街(Oxford Street)如同一个良家妇女,在夜色中按时地归家了,只留橱窗里的灯光依旧灿烂沉寂,而牛津街南面的SOHO区却如同一个交际花,睡了一天之后,花枝招展地上场了。有人说这是伦敦风情的一面。纵横不大的街道上分布着诸多爵士酒吧,同志酒吧,咖啡店,各种风味的餐馆,时髦古怪的时装店,令人咋舌的内衣店,情色用品专卖店,SOHO周边还散布着一些人气极高的剧院和电影院。SOHO颠覆了伦敦一贯给人不苟言笑、正统刻板的绅士印象,呈现出恣意率性的一面。据说最早这里是猎场,“SOHO”便是狩猎时人们吆喝的声音。后来这儿成为欧洲大陆因宗教迫害而流亡的难民居留之地。原来地价便宜,来自世界各地的三教九流,其中不乏知名艺术家和文化人,慢慢汇聚成一个充满活力和异域风情的国际化社区,也成为了最声色犬马的红灯区,弥漫着一些诡秘,充满不羁的气质和越轨的行径。不过,随着地价攀升,许多艺术家、文化人也就逐渐散去,红灯区也日趋式微。

 

她进了一家爵士酒吧。可能时间尚早,酒吧人丁稀少,只有一对恋人头碰头喁喁细语,几个老人孤独买醉。斯羽要了马提尼加苏打水,当然没有下酒菜相配,这是英国的饮酒习惯。

 

英国的酒文化由来已久,很多住宅区附近的小酒吧就象个公共俱乐部,左邻右舍在那聚会,一起看足球直播,讨论时事,有时一家大小无论老幼齐聚酒馆,大人喝酒,小孩喝饮料。英国酒馆十一点必停止卖酒,商店亦然。表面上這有助于节制饮酒,其实不然。在十点四十五分酒保会敲钟摇铃,通知此时是最后一次点酒机会 (last order),这时往往有人急急忙忙买个两三大杯啤酒,然后赶在酒馆打烊前一饮而尽。急饮自是易醉。于是在十一点多到十二点,路上常见蹒跚醉汉,有的随地呕吐,有的打闹滋事。周末更甚。警察在这段时间都疲于奔命。

斯羽向往有一天去牛津市的Eagle and Child酒吧看看,那是《爱丽丝漫游仙境》的作者刘易斯和《魔戒》的作者托尔金讨论彼此小说情节的地方。英国人的酒店名字很多以动物命名,不是飞鹰,就是红狮,要不就是猫头鹰,总之绝对让你没有任何想象。

 

酒精喝到一定程度与毒品作用相似,让神经松弛,掩盖痛苦,所以会上瘾。斯羽渐渐感到有些飘飘然,身体似乎象气球一样轻盈地向上,阴郁的情绪舒缓下来,如潺潺的小溪般自在。这时最好有三两知己,促膝谈心,把酒言欢。旁边一个老人开始和她搭讪,老人脸色通红,已是半醉,她礼貌地随声附和,老人絮絮回忆起年轻的时候,他爱上一个邻家女孩,半夜偷偷溜出门去约会。

 

斯羽好奇心顿起,“后来呢?”

 

“后来二战,我去当兵,从此失散。”

 

多遗憾,人生充满这样的遗憾。可是有时候,这样的遗憾或许比没有遗憾更好。如果彼时两人有情人终成眷属,后来有可能因生活重压或性格不合适反目怨怼,过去的美好不仅全部化为乌有,还可能抱恨终生。

 

与老人谈得正热闹,陆家豪来电话问她在哪,他去她办公室接她扑了空。她告诉了他酒馆的名字,他听了疑惑不已,立刻驱车赶来接她,她还不肯走,陆家豪不由分说拉她出来。回去的路上在外卖店买了酸辣汤给她醒酒,她早已在车上睡着了。

 

最近斯羽睡眠奇差,又不想吃睡觉药,只能睡前喝点酒助眠,可睡到半夜依旧被噩梦惊醒,需再喝酒看会电视才能重新入睡。渐渐的晚上她几乎不到床上正式睡觉了,而是在沙发上睡,电视通宵开着,到早晨醒来才关掉。以前她一周收拾一次屋子,现在空酒瓶堆在沙发边上却视而不见。她喜欢的龟背竹太多天没浇水,叶边已卷起枯黄,吊兰的根须和叶子都发黄了,她也无动于衷。陆家豪看了心痛不已。没想到陈宣的自杀使斯羽如此消沉,他愁眉不展,除了帮她浇花收拾屋子,想不出任何主意打破僵局。

 

王海洋从国内回来了,他带来了宋茹给斯羽买的一大堆小零食,牧歌给斯羽买的书,还带来了几袋新鲜的朝鲜冷面,晚上亲自给斯羽做了个韩式冷面,他记得斯羽有一次说想吃朝鲜冷面。可斯羽只吃了一点胃就开始疼,王海洋有些扫兴,这是他特意跑到鲜族人那学的。

 

这次回来他准备买栋房子,希望公司能扩大生意范围,把房地产等项目列进去。这一年多,他拿着相机到处跑,也顺便对伦敦的房地产情况做了调查。大项目他资金不够,但零打碎敲地做点小地盘,再贷点款,应该没问题。

 

黄丽丽得知王海洋回来了,立刻如影随形,恢复了天天到公司报道的习惯。她看见办公室窗帘低垂,就给拉开了。耀眼的阳光射进来,斯羽一阵眼花,陈宣从窗口一跃而下的场面蓦然浮现眼前,她惊恐地捂住眼睛,趴在桌上不住战抖。

 

黄丽丽惊惊愕,“你这是咋的了?”

 

王海洋一把拉上窗帘,对黄丽丽怒目而视,“你闲的难受是不,拉什么窗帘啊?”

 

黄丽丽委屈,“我——我——我咋知道不能拉窗帘?咋回事啊?”

 

“咋回事也跟你没关系,你快走吧。”王海洋不耐烦地摆手。

 

王海洋从他办公室里拿出一瓶威士忌给斯羽倒了一点,“来,喝口酒。”王海洋将酒杯放到斯羽的唇边,他知道酒能压惊。

 

斯羽闭着眼睛一饮而尽,然后拄着额头,慢慢睁开眼睛,激跳的心渐渐平息下来了,她举起杯示意王海洋再倒酒,王海洋意外,这酒度数不算低,可这时候他不愿拂逆她,给她满上,她再喝尽,如是数杯后她伏在桌子上慢慢睡着了。

王海洋松了口气,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,准备给陆家豪挂电话。抬眼见黄丽丽还坐立不安地等在那,不由拧起眉头。“你怎么还在这?”

 

黄丽丽嗫嚅,“我——担心小安,她怎样了,好点没?”

 

王海洋不耐烦,“没事了,你走吧。”

 

黄丽丽还想说什么,王海洋已经挥手送客了,她只好柔声道了再见,悻悻地走了。关门的刹那她忽然醒悟从王海洋身上什么也捞不到,人家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,她决心不再跟他混下去了。

 

斯羽曾经在黄丽丽挂电话询问王海洋时告诉了她陈宣跳楼自杀的事,黄丽丽听到陈宣跳楼自杀也很震惊,斯羽忍不住问是否是她把公司地址告诉了陈宣传,黄丽丽心中着慌,但并不承认,斯羽从她犹疑的语调里听出一定是她,但她无意拆穿。一个生命消失了,追究什么都没意义了。

 

陆家豪接到王海洋的电话立刻赶来,他想将斯羽抱到王海洋办公室沙发上睡,可又怕惊醒她。听到王海洋给斯羽酒喝,他皱起了眉头。“你怎么能给她酒呢,我正担心她有酗酒倾向。”

 

王海洋睁圆眼睛,“咋会呢,我不信。”那样一个聪明有主见的女子会酗酒?

 

陆家豪黯然地说,“最近我总在她公寓里发现空酒瓶。”

 

王海洋急了,“那你咋早不告诉我呢?”

 

“告诉你又怎样,你能阻止得了她?”陆家豪叹口气,“斯羽其实应该看心理医生,可惜她很排斥。”

 

王海洋感叹,“再强也是女人!可能那天被那小子吓坏了。刀架脖子上,谁能不害怕啊。”

 

“我不这样认为。”陆家豪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,“我觉得她不是害怕,是因为陈宣的自杀而自责。”

 

“嗨,不可能。那小子自杀跟她有啥关系,又不是她逼他死的。要不是小羽喊一声,警察也早一枪打死他了。谈过恋爱就得对他生命负责啊,就是他老妈能负责他的生,也负责不了他的死啊。小羽咋这么傻呢!”

 

趴在桌上的斯羽又陷入噩梦,血淋淋的陈宣向她逼近,并嘶叫着是她害死了他,她想逃开,但是仿佛被咒语定住,无法动弹,只得拼命否认,可是找不到理由,不由惊慌失措,汗流浃背。

 

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陆家豪发现她不住晃头,唔唔有声,猜到她在做噩梦,轻声唤醒她。斯羽使劲眨着眼,啊,陈宣骇人的脸消失了,陆家豪关切的眸子近在眼前,她抬手摸摸他的脸,仰头靠向椅背,用手去捏酸疼的脖子,陆家豪转到她背后拿开她的手,帮她按摩。

 

“你需要锻炼锻炼了,象你这个年纪哪需松筋捏骨,应该是一晚上不睡,打一小时盹又生龙活虎。”

 

“是吗,看来我未老先衰。不,我已经过了你说的那个年龄了,我今年都二十七岁了,天,老了!”斯羽哀叹。

 

陆家豪嘿然一笑,“二十七,女士,我三十七,照你的理,是不是该行将就木了。”斯羽抿嘴不接话,“要不要喝杯咖啡提神?”

 

斯羽点头,“嗯,黑咖啡。谢谢。”

 

“然后跟我去我们学校运动中心跑会步?游泳也行,或者打网球?”陆家豪边冲咖啡边说。

 

斯羽作出一脸苦相,“先生,我手头还有事要做呢,哪有时间。”

 

“那下班后去。”

 

斯羽可怜兮兮地看陆家豪,抿嘴摇头。“我累。”

 

陆家豪把咖啡放在桌上,“听我的,今天你一定要去,锻炼身体休息脑子,你就不用靠喝酒睡觉了。然后你就会精力充沛,不觉得累了。这是良性循环。”斯羽低头喝咖啡不出声,“你心中到底有什么结,说出来,我帮你解解可好?”

 

斯羽摇头否认,吁口气说,“我要做活了。”

 

陆家豪皱眉,“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说呢?”

 

斯羽拍拍他搭在她肩头的手,仰脸对他说,“我没事啊。别乱担心了,快回去上班吧。”

 

陆家豪蹙起眉头,“斯羽,你是不是还在为陈宣自杀的事困扰?走,咱俩找个安静的地方喝杯茶。你必须好好跟我谈谈你对这件事的感受,我保证是个好的聆听者。”

 

“不,我没有任何感受。”斯羽低下头,抓紧桌上的笔,“今天小齐有事出去了,我要填妥这个表格寄出去。”

 

陆家豪忽地走到窗口,猛然拉开窗帘,斯羽掩脸轻呼,顿觉呼吸困难,全身再次颤抖不已。陆家豪回身一把拉起她来,将她拉到窗前,拥住她树叶一般抖动的躯体。

 

他强行拿开斯羽捂脸的双手,“睁开眼睛,睁开眼睛看看,这不过是扇普通的窗户,外面也是普通的景物。秋天来了,摄政公园的树木变成一片金黄,你看看,那颜色有多美,即使在阴云覆盖下也是那样耀眼。你现在躲避的是这个美丽的世界,而不只是去世的陈宣,你知道吗?你确实与陈宣谈过恋爱,也许他因此感情受创,但那与你无关,是他情不自禁爱上你,不是你强迫他,你不欠他,无论他为你做过什么牺牲,都是因为他的爱,与你无关。他的自杀更是他自己的选择。他是成年人,他有独立的思考能力,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。他也许累了,也许对自身和生活绝望了,摔倒了觉得爬不起来,那也在他一念之间,你不必自责,也不必有负罪感啊。人都要从生到死。有人珍惜生命,感恩给予生命之人,所以会将生命进行到底,直至时间将他带走,有人不珍惜,不感恩,一点小事就放弃坚持。其实人生有九九八十一难并没什么不好,患难,并不只意味着痛苦煎熬,患难也扩大了人生的疆域,改变视野,拓宽了生命的格局。可惜当人在患难中不能自拔的时候是看不到这一点。百折不挠者生存,就这么简单。

 

要你找个新地点办公你不干,非继续待在这折磨自己,以为这样可以赎罪啊?干嘛逼自己钻牛角尖,把自己逼死你才觉得偿还了他吗?实际上,即使逼死你自己,恐怕他也不会得到任何安慰。而且我认为他在选择死亡的时候,并没怨恨你,如果他怨你害了他,你是使得他不想活下去的罪魁祸首,他大可拉你与他同归于尽,你当时不正在他的刀下吗?别忘了,他推开了你!他都不怨你,你还揪住自己不放干什么?”

 

斯羽泪水滂沱,伏在陆家豪的怀中放声大哭,他的话字字击中她心灵深处的软弱与恐惧,这些日子以来,她确实深受负罪感折磨,觉得自己欠了陈宣一条命,因为自己的轻率,让陈宣情感受伤,一蹶不振,以至自杀,她以为从此要背负这个阴影艰难地走一辈子。这是她应得惩罚。

 

陆家豪听到她的哭声终于放下一颗心,他拍着她的背安慰,“无论如何,死者已矣,生者还有很长的路。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。”她终于肯哭出来了,表示她已放开心怀。最怕的是她把一切苦痛都掩藏起来,表面上若无其事,实际上心神分离,如同在悬崖边徘徊而不自知。不是有一天爆发崩溃,就是步陈宣的后尘。

 

王海洋在开着一条缝的办公室里听到陆家豪的话,彻底心服口服,陆家豪到底比自己了解斯羽,也比自己有深度有水平,能说出那样有力的言词,行了,没自己什么事了,还是人俩相配,他恍然若失,轻轻开门走出去。干啥去呢?去马站投一注,然后去赌场玩玩,情场失意,赌场得意,看看是不是事实。

 

虽然斯羽心结打开,但陆家豪还是催促并帮她找了另外一间办公室,没有摄政公园那间环境那么好,但租金更廉宜,是一栋商业大厦。斯羽振作起来,不再喝酒,公寓恢复井井有条,每天下班跟陆家豪一起去游泳,热衷尝试做各种菜式,终于摆脱了连绵噩梦的纠缠和轻微酒瘾,脸色恢复了红润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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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发  发表于: 2011-02-28  
陆家豪过生日的时候她做了六菜一汤。前一天晚上把所有蔬菜和肉切好,放冰箱里待用,当天下班回家煎炒烹炸,一个小时后已经摆满一桌子。陆家豪说临时有事要稍晚过来,她就去洗脸梳头,穿上一件黑色低胸小礼服。



刚收拾妥当手机响了,她以为是陆家豪,听到声音却惊喜地叫道,“娟姐,是你。你怎么样了?我一直很担心你,找你好多次,你都不在。”斯羽没想到刘娟还能找她。



“我搬家了。我——你还能借我点钱吗?”



“没问题,你在哪,我去找你。”斯羽决心这次绝对不再让她走掉。也许可以先让她跟自己住一段时间。



刘娟站在街角等她。一见她就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,张开手等她给钱,另一只手则不断擦着眼泪鼻涕,头也不抬地说,“谢谢你,小安,上帝保佑你!”



斯羽心酸,去拉她的手,“娟姐,先跟我上车。”刘娟无言地由她拉着。



“娟姐,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?”



刘娟泪如泉涌,她捂住脸,哽咽道,“我女儿去年自杀了!”天,斯羽瞪大了眼睛,这个打击对刘娟来说绝对致命,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,“高考压力太大,她受不了了,也许是我唠叨得太多,可我那是激励她,我告诉过她如果实在考不好就办她出来留学的呀。”斯羽替她难过,青春年少的女儿猝然香消玉殒,哪个母亲也接受不了。斯羽的眼睛湿润了。“我就是叨咕我在这打工多辛苦,她应该好好学习,也没说逼她非要怎样呀,她为什么走绝路啊?”



斯羽无言以对,也许没有原因,只是青春期的苦闷,也许有一千个原因,恰好齐齐涌上心头,无法化解,一念之间,大好的生命就灰飞烟灭了。她想起死去的PHEOBE,陈宣。生命要经过的考验实在太多了,她不是也曾不堪负荷吗?



刘娟又打了个喷嚏,“不说了,唉,说也没用。快给我点钱,我受不了了。”



“娟姐,逝者无法挽留,活着的人不能自暴自弃啊。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先跟我回我那去。”斯羽发动了车子。



刘娟抱住斯羽的胳膊,“不,我哪也不去。给我钱,求求你。只有吸点那玩意,我才能忘记痛苦,回到从前,看到我的女儿。我要看我女儿啊!”



“不行,娟姐,绝对不能再吸了,那是不归路。”



刘娟霍地打开车门,跳出去,拽住一个走路的男人,“先生,要做爱吗?二十镑。”



那男人厌恶地看她,“走开。”斯羽站在那瞠目结舌。



“嫌我不好,她怎么样?”刘娟拽住斯羽的胳膊,“她比我年轻漂亮。五十镑?”斯羽呆呆瞪住她,竟然忘了挣脱她的手。



那男人抬眼看斯羽,点点头,“好,给我钱,带她走。”刘娟一面伸手要钱,一面将斯羽往那个男人怀里推。



斯羽醒悟过来,拼命甩开刘娟,飞奔回车里,锁死车子,捂住脸颤栗。刘娟居然跟过来瞪着空洞迫切的眼睛,使劲敲车窗,并晃动车门把手。斯羽吓得失声尖叫,哆嗦着发动车子,绝尘而去。



进了公寓院子停了车好一阵她的手还在发抖,这时陆家豪刚好从楼栋里出来。他敲门无人应,挂电话无人接,心中纳闷,正想离去,一眼看到斯羽的车。斯羽看见他,眼泪霎时涌出来,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。



陆家豪吃了一惊,“怎么了,小羽?”斯羽说不出话,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流了一会泪,斯羽才断断续续地告诉她刚才的遭遇,陆家豪无奈地叹气,“吸毒的人都六亲不认,寡廉鲜耻的。相信她也身不由己。以后她再挂电话给你,你千万别自己去了,告诉我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陆家豪竭力安慰,斯羽惊魂未定,依旧凝眉不语。



陆家豪拥抱她,“小羽,跟我结婚吧。我一定好好爱你,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!”



谛听着他的心跳,这颗有力而体贴的心,会保护她,给她力量和指引吧。她不由自主点头,陆家豪不禁更紧地拥抱她。两人进了屋子,陆家豪才放开揽着斯羽的手。



桌上点了两支黄色的蜡烛,柔柔的光芒在咫尺间氤氲,斯羽的脸庞在光晕中格外朦胧美丽。陆家豪的心中漾起一股柔情。


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,打开拿出一枚钻石戒指,“小羽,请接受我正式的求婚。”



斯羽忽然畏缩,她想起父母的婚姻状况,还有章敏那些恼人的话语。

陆家豪见她神色复杂,不明所以,“怎么,又反悔了?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婚姻没信心?”

斯羽摇头,“那可否告诉我有何顾虑?”



斯羽不知从何说起,叹口气,“太突然了,我——还没想过。”



陆家豪捏了捏她的鼻子,“好,给你时间想,你需要多长时间?一天,一星期,一个月,不会是一年吧?不如先订婚好不好?等你想好了再结婚。最好别拖到我白发苍苍,我还想要培养下一代呢。”



斯羽转忧为喜,莞尔一笑,他懂得她,真好。两人不由深情凝望,吻到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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板凳  发表于: 2011-02-28  
抢个大沙发慢慢读,
问候大作家歌儿!

点缀 离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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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板  发表于: 2011-03-01  

斯羽只有27岁,可是她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。与她的同龄人相比,她显然更成熟更沉稳,当然也更沧桑了。她长大了。对父母,对友人都能够有更多的担待,有爱心,也有了耐心。她能够善待刘娟就是个证明。即便是对待令人难以恭维的陈宣,她还是能够通情达理地通过警察给了他家人1000磅。

斯羽的迅速成长,是因为经历了家庭的变故,感情的挫折,生活的艰难,以至于生死的考验。今天,她该得到自己的幸福了。所幸的是,她虽然两度遇人不淑,可是在她周围还是不缺真心地爱着她的好男人。她终于选择了陆家豪,而不是王海洋,不是因为陆比往王好,是因为陆是知识分子,与她自己有共同语言,尽管从人格魅力来说,王海洋更具吸引力。

在斯羽有难时,是王海洋鞍前马后的为斯羽鞠躬尽瘁,到了英国又是对斯羽言听计从,极为恭敬。这人曾经是个公子哥儿,花天酒地的游戏人生也有过,可是他能够把黄丽丽赶走,说明他也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,这大概就是近朱者赤的原因,被他深爱的斯羽净化提升了。从他的进步,看出了爱情的力量是多么得正面和伟大!所以,对于他来说,即使没有如愿以偿,也是无怨无悔了。他没有白爱,爱得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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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球儿 离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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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楼  发表于: 2011-03-01  
歌儿大作家写的细腻,
特别喜欢陆家豪和斯羽这一段:

陆家豪拥抱她,“小羽,跟我结婚吧。我一定好好爱你,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!”
,,,,,,



雪球儿/球球
山雪 离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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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楼  发表于: 2011-03-01  
问候歌儿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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